妈妈辞世前的最后两天

2016-12-20 | 来源:联合网

  今天的文章,来自吴永亮老师 ,他真实记录了妈妈过世前的最后时光,读之令人泪目。

  人活于世,生老病死,谁都躲不过。可是当亲爱的妈妈要离开,再怎么又心理准备,也难挡悲痛决堤。

  愿老人家天堂安好。也祝愿天下母亲健康长寿。

  妈妈,您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天了。

  今天是周六,一打早,我就起床,打扫卫生,擦拭好桌椅,泡上一壶浓浓的茶,坐在电脑前,轻轻地向您诉说。

  按常理,此时,孝顺的儿子应该是热泪盈眶甚至泪流满面、喉咙哽咽,但我却静静地望着电脑屏幕,好像您就立在那里,听我和您闲聊。

  这源于您告别人世间的最后几个日日夜夜,是如此镇静、如此从容、如此不慌、如此无惧……难怪亲朋好友都说妈妈您是神女。

  因而,妈妈,此时的我平静,不哭。

  11月3日晚上,弟弟从江苏溧水老家打来电话,告诉我妈妈可能要走了。次日上午,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,中午急急地乘高铁赶回。一路上,从妈妈查出肝不好且是晚期的两个多月以来的愁绪、苦痛、无助涌进我的脑海,我将怎样面对我亲爱的妈、慈祥的妈如何一步步离我而去?

  近乡情怯啊。

  傍晚时分,我到家,看到老妈倚在床上,微笑着对我说:赶快吃饭,大家都饿着呢。

  一位即将告别人世的老人,心里想着依然是他人。

照片拍摄于2016年9月30日

 

  那几天,我们五个子女,还有很多亲朋好友,与妈妈寸步不离。

  7号早晨,大约五点多的样子。妈把我们五个儿女叫到床前,说是开个小会,安排一下后事。

 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
  妈妈平静地对我大哥说:你拿些纸钱,找个干净的水塘,买桶水回来,我要洗澡。(注:买水就是烧些纸钱)

  大哥连连点头。

  妈不愿意用自来水,早先就说过自来水有漂白粉,不好,还是塘里水自在清净。

  不一会,大哥摸黑到村后水塘“买”回一桶水。

  我大妹问:妈,是现在洗还是吃过早饭洗。

  妈妈说:当然吃过早饭了。

 

  小妹给妈妈盛了一小口稀饭,不料,妈妈用力将碗推到一边,说道:太少,盛满!

  于是小妹赶紧将稀饭添得满满的。妈妈只是象征性吃了几口,原来母亲有老思想,人世间最后一碗饭要富富余余,想着给后人留下永远也吃不完的饭食。

  我端着一小碟咸菜,我说:妈妈,吃点菜。妈妈吃下一颗黄豆,摇摇头说:吃饱了。

  我说:妈,吃下一个豆子,是不是希望大家都(豆)有福。

  妈妈微笑,不作答。

  早饭过后,妹妹烧开“买”来的塘水,放进妈妈卧室大木盆里,盆边上放了一把椅子。妈用手指着大衣柜,让妹妹拿出不知何时准备好的五条崭新的毛巾。

  妈妈说,把房门关好,不要让外人进来。我们按照妈妈吩咐插好门销。

  妹妹将妈妈衣服轻轻褪下,然后我们几个孩子合力将妈妈捧到椅子上坐好。

  妈说:儿子帮我洗澡,闺女不用。从老大开始。谁用的毛巾谁拿回家。毛巾过去是用来包田契、房契的,现在你们回家包存折、支票。

  我想,替妈妈洗澡,是妈妈为了自己清清白白、轻轻松松上路,也是妈妈几十年来,对儿女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索取。毛巾上注满了妈妈身体气息,让我们包存折、支票的同时,更重要的是让我们包住妈妈对儿女的念  想和期望。毛巾上经纬线的交织,连接着天堂与人间,牵动着子女与妈妈的脉搏。

  大哥从床上端起毛巾,在盆里摆动了几下,拧干,放在妈妈脖子下面准备往下擦。妈妈说,不对,从下面往上。于是大哥急忙按照妈妈的要求,从妈妈腹部向上推搓了一把。然后又从后面由下向上为妈妈搓了一把澡。原来,由下往上,是希望子女不要低头,仰起头,日子越过越好越顺溜。

  我和小弟弟帮妈妈搓完之后,平时和妈开惯玩笑的大妹妹据理力争,说:儿子是人,姑娘就不是人了。做姑娘也得帮妈洗澡,妈你不能偏心。

  说得妈妈笑出声来,连声说:好好好,就你敢跟我顶。

  于是两个妹妹也帮着妈妈搓澡。

  最后,我们把妈全身都擦洗干净。

  我们把妈妈又捧回床上。这时,妈妈指导着我妹妹将自己准备十年的寿衣在另一张床依次套好。

  上衣为五件,其中从里往外第二件是我爱人多年前给妈妈买的褂子。下身三条裤子。其他几件都是按照老家规矩,妈妈请裁缝师精心制作的。

  套好之后,我们合力给妈妈先穿好上衣,再着下装。给妈妈戴上寿帽,帮妈妈穿上老人家自己缝制的棉鞋。棉鞋底上绣着祥云、悬梯等图案,意味着登天。事后妹妹告诉我,妈妈自己做了单鞋、棉鞋各一双,如果夏天走,就穿单鞋。

  妈妈郑重告诉我们:我打百年后(老家的话,就是过世。不知用“达”好还是用“打”妥),我平躺的时候,我的脚高度一定不能超过头部。据老人讲,脚高头低,后人永无出头之日。

  我们只有点头的份。

  妈妈又再次强调:我打百年后,要做道场。要供饭到五七。

  我们齐口回答:妈,你放心。道场一定做,做大,做长,做得热热闹闹。

  妹妹抢过话说:妈,你三个儿子都在外面做事,供饭由我们姊妹两个做,女儿也是一样。女儿烧饭更好吃。

  妈妈点点头说:那也是一样。

 

  穿戴整齐之后,妈妈让大哥用红桶去装满稻谷,让妹妹煮上三个红鸡蛋。

  大哥急忙从堂哥家“买”了一桶稻谷(这次是真的给钱,这是老家的规矩)。妈妈一看,又有点不高兴,说桶没装满。于是大哥又买了一趟。妈妈望着盛满稻谷的红桶,点了点头。

  妈妈说,在堂屋里摆上龙椅(就是在木椅上铺上红毯子),椅子前摆上盛稻子的红桶,桶上竖着放三个寓意元宝的红鸡蛋,并插上三炷香。

  一切按妈妈指令有条不紊地进行。安排停当后,我们把妈妈抬到大堂龙椅上。妈妈两脚蹬着红桶,双手扶在膝盖上,微笑着与我们合影留念。

  妈妈,这哪像即将辞世前的场面,这分明是做大寿的情景啊。

后排左二为作者吴永亮

  合影后,妈妈说回房间去。

  妈妈躺下了,说:人早走晚走都得走,走吧。我走了,你们该上班就上班,该挣钱挣钱,也不能老是围着我打转转……那边(指天堂)有人来接我,有专车。

 

  妈妈进入昏迷状态,我的妹妹、亲朋止不住痛哭失声。

  过了一会儿,妈妈半睁眼说:哭什么,我还没死呢。

  顿时,全屋的人都吓得不敢吱声,静静地注视我妈妈。

  过了好大一会,谁也想不到,妈妈竟然用力睁开眼,嘴角上扬带着俏皮笑容说了一句:哭两嗓子。

  霎时间,全屋人都哭了。

  在场老舅母说,活了七八十年了,第一次听说快过世的人讨要哭声。

  妈妈,您就是一位神奇的导演,引导您身边的人时而静默,时而恸哭……

  在哭声中,妈妈轻轻地闭上眼睛,均匀地呼吸着。妈妈,您是在辨别那位哭声最真诚吗?您是在享受哭声中的深情吗,一生喜欢热闹的您是想让哭声伴随着上路吗……

  本以为,妈妈以这种幽默的方式与我们告别,但似乎不是。

  妈妈在亲人的陪伴下,度过一个白天,又加一个夜晚,呼吸依然平和、规律、坚强有力。

  漫漫长夜,我默默注视着妈妈,生怕我一眨眼,妈妈就悄然离我们而去。我默默注视着妈妈,把妈妈一根眉毛、一丝皱纹都全部刻进我脑海里,永不相忘。

  8日中午一点左右,我突然有一种预感,妈妈还有心愿没有完成。我想到弟媳和侄女未在身边,我弟弟立马联系他爱人,这边让我两位外甥开车去南京接。

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我怕妈妈突然走了,留下永远弥补不了的遗憾。

  那真叫度秒如年。

  此时,我们祈祷上帝让妈妈晚会走。

  下午三点三十分,弟媳小章和我侄女吴霜终于来到我妈妈跟前。

  我们把妈妈扶起来,大声告诉妈妈:小章、吴霜回来了。

  分把钟之后,我们把妈妈重新放下。

  按照堂弟(当医生)要求,我用右手四个手指轻轻托起妈妈右下颌,我弟弟用左手四个手指托起妈妈左下颌,轻轻按摩着、按摩着……

  我说道:妈妈要走了,大家无论如何不要哭。

  感觉到妈妈呼吸越来越微弱,我轻说:大家跪下。

  于是全体都跪下了,但没有哭声。

  三点四十八分,妈妈告别生长八十年的故乡、告别放心不下的家人、告别深深眷恋邻里乡亲……

  妈妈真的走了,我叫两位妹妹起身给妈妈整理服装。

  当妈妈服装整理完毕,我和我弟弟同时重重跪下,重重磕头,重重喊道:妈吔。顿时,全屋的人压抑多时的情绪爆发了,哭声震天。我们兄弟、兄妹之间抱在一起,蹦着哭、跳着哭……

  妈妈,写到这,我哭了,哭得厉害。

 

  9日下午三点四十八分,我主持了一个简单的仪式,纪念妈妈辞世一整天。

  当我们掀开罩在妈妈脸上万年历(万年历,期望妈妈万古长青。万年历里还夹着我发表在《山东青年》2016年第8期上《母亲缝制的布鞋是我一生行囊》),竟然发现,妈妈脸上带着了微笑。

  妈妈,您在天堂好吗。儿子想您。

  我擦干眼泪,因为妈妈您在微笑。

  经过您两天生死大指教,儿子还有什么理由不微笑着面对明天,那怕有天大的困难在眼前。(吴永亮)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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